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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外公 |
| 外公是个憨厚慈祥的老人,就是那种中国人所具有的最普遍的憨厚慈祥。他原来相当的胖,总是乐呵呵的,却又不常说话,只是逢人就笑,象弥勒佛似的。 我从小就爱在外公身边跟前跟后的,因为他喜欢烧我爱吃的土菜,而不怎么往营养学方面考虑,所以我那时就开始打心里喜欢我的外公。 但外公始终太沉默寡言,就连我和姐姐常为一些小事大吵大闹时,他也懒得劝架,只是把我们拽着分开两地,这样尽管心里还是恨恨的,也无可奈何了。 后来我和姐姐逐渐长大到不屑于吵架的年龄,外公对我们便更无所作为了,只能在我们去看望他的时候,买了一大堆菜烧给我们吃,那时外公的饭量是很大的,而他就乐于让我们吃得和他一样多,所以我逢去外公家吃饭的早晨总会省下一餐来,为肚子留出空间。 不过外公偶尔也会有出人意表的举动。记得有次我们小辈翻着户口薄打算为外婆过六十大寿,这于我们当时是自以为时尚的东西,打算给她个惊喜,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着,我们计划在那天将外婆诓至舅舅家去庆贺。而当我去接外婆时,正看见外公在杀鸡,问他,淡淡说:“今天你外婆生日。”那刹那我便猛然涌上一阵感动,感动于两位老人风雨数十年后的这种归于朴实安详的情感。 回忆起来,这些都已是曾经我与外公共同的健康而快乐的日子了。我们从未想过外公也会生病,而且一病就是五年。大病初来时,外公就仿佛骤然捅破的气球,几夜之间便瘦得形销影瘁,大家这才慌乱起来,知道外公开始老了。 外公更加地沉默了,连笑容都越发的少,因为大部分时间他不得不在医院中渡过。起初我们都急切地盼望他的康复,无比关切地天天为他寻医问药,而当这种情况一再持续,并持续到我们无法预计的遥远时,也就成了一种习惯,大家又回复了正常的工作生活,只是不时的会带些补品去给他罢了。 可能我算是最疏忽的一个了,工作性质需要我常外出,我看外公的时间是很少的,有次我拎了一袋水果去,正看见他独自坐在院落门口的石凳上,佝偻着瘦弱的身躯,那时正黄昏,阴霾霾的一点暮色,我不由地十分心酸起来,也正是此时方能体会出人至暮年的萧索,该是诠释走过这一生后怎样的凄凉啊! 从此这身影便再挥之不去了,它于每每看见外公时都清晰重现,外公还是会尽全力地去为我买些爱吃的菜,仿佛这是他所唯一能为我做的事了。但我却无法再如昔日的快乐满足、外公也再不能叫我们多吃饭了,因为他总在我们未吃完时便已下了桌。 也许生活对于外公已是没有了光彩,每一天他都认为极漫长,初时的信心早已被磨成一种烦躁。他开始漠视所有的人,专心躺在床上任由病魔的折磨,于是我们又恢复了焦急,然而此时已再无力回天了。 那天是星期六,我在小姨家吃完晚饭,听说外公又不舒服,大家便起身去看他。外公挂着氧气袋,不理睬任何人,我们只好静静坐着,直到深夜时,他似乎才发现我的存在一般,含糊说了句:“冰,你快回家吧。”因为确实天已晚,我就真的回家了,并没有想这竟是外公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中午我收拾了行李准备回单位上班,母亲突然来电话,电话那头已是哭声连片,于是我掷门而出。离外公家还有一段车程,而一辆班车刚从眼前掠过,我只好从小路跑,一段路竟辗转几次,我心却如焚呵! 当我到时,外公床前已挤满了人,大家分开位置让我进去,然后我就看见了外公。外公的脸是从未有过的灰色,神色安祥,我握住他的手,竟是一点体温都没有了,在我尽力平静的声音唤出一声:“外公”时,他紧闭的眼角骤然滑下一行泪来,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我的心脏也缩成一团,然而就是这弥留的一行泪了,成为他生命最后的标志,我纵有千千万万的泪,也无法唤回的————外公。 妈妈说:“原来他是撑着这奄奄的一口气,要听见最后这一声亲人的呼唤。”但我却至今不能相信外公是真的离去。或者他真的是甘心了,甘心以黄土为陇青松作伴。我想正是那行泪,凝作他的魂魄,结成我心深处——最沉重的——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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