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俞蓓芳
小时候的印象中新年是没有选择的。
新年是一个父母不得不为孩子们做新衣而孩子们不得不穿的日子;商店专在新年里兜售孩子们喜欢的玩具,富家子弟手上的玩具、普通人家孩子梦中的玩具,新年就是这样把穷、富的差别摆到你面前,让你看得逼真,让你刻骨铭心。
听说母亲曾经过过富足的日子,家里仅佣人就四个,大小姐开口,茶饭送到面前。母亲娘家的这份气派我不曾看见过,我出生以后,家里的粗活细活都有她一手操办,洗衣买菜、烧洗煮涮、去旧货店典卖细软、服侍瘫在地上的太婆婆,在母亲后半辈子作的全是下人的工作。
金子我是见过的,有一年快过年了,母亲说要为我买一件棉袄,当时我已经五岁了,五岁之前我一直穿一件改制棉袄,那是母亲用旧的棉花毯和旧被单作的,到了那年棉袄面子已破成了碎布片,棉絮一丛一丛钻出来,不买新的是不行了。我牵着母亲的手,一跳一跳地在她身边走,我们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因为我象一只活动的小垃圾箱。我那时十分快活。现在想起来那个日子意义重大:我将得到我一生中第一件新衣服。母亲拉着我拐进了街边的银行,她从衣服的夹层里掏出一条金灿灿的链条,交到一个中年男人手上,而他给了她几张纸币。我一直无法忘记那叠纸币的数目:96元。那是当年一两黄金的牌价。银行旁边就是旧货店,店里的售货员都是母亲的熟人,母亲经常出入那里,过去常常去那里典卖家里的旧物,那天很不同了,她要为小女儿买一件棉袄,所以声音很响亮,要售货员把挂在竹竿上的一件别人寄售的花棉袄拿下来让她看看。我们
买下了它,那是一件大人棉袄,它把我整个身体都盖住了,我美滋滋地穿着它走出店门,一路上高仰起我的下巴,十分神气。
一回家急忙把我的新发现告诉姐姐们,母亲有一根很漂亮的链条,但是她把它给了一个男人。姐姐们见多识广,斥道:什么链条,那是金项链。每年年关妈妈总要去银行卖掉一些金子,过去总是我们跟着去的,我们见多啦!
我总算也见识过金子罗。不过那是母亲手上最后一份象样的家底,后来再也没有金子可卖了。但过年还是要过的,之后几年,母亲常在年关前走亲戚,姐姐们偷偷地告诉我妈妈借钱去了,这是一件没有凭据的事情,母亲从来也没有承认过。家里还有一件查无实据的事,哥哥们说爸爸每年去血站卖血。这些事情大人们一直守口如瓶。
过年,我总爱莫名其妙地哭,我看到的新年和我向往的距离太大。现在想起来当时要求并不过分,哥哥们想要得到一支玩具手枪,两个人轮流玩;姐姐们和我每人都想要一个玩具娃娃,抱着睡觉;我们每个人都想有一套真正的新衣服,哪怕过年的时候穿,平常日子收起来;太婆婆最后的30年一直睡在地板上,我想让太婆婆有一张床;其实我们家只有一张床,我们三姐妹和父母睡在上面,哥哥们和太婆婆睡在房间的地板上,我想最好我们每人都有一张床。每年我总为这些事哭,哭得停都停不住。母亲在一边陪着我流泪。母亲说是他们不好,让我们生下来受苦。父亲说,不要紧,娃娃,手枪、新衣服都是可以买的,他现在就去买。我一下子就笑了,“真的去买吗,爹爹,我跟你一起去。”太婆婆在地板上大声叫喊:“不要让德昌出去,不要让他出去,他要去卖血!”两个哥哥冲过去,合力抱住了父亲,我从没有看见父亲哭,但那一天他哭了,象一头垮掉的狮子。
这样的新年总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幸好这样的日子结束了。当年一些梦想大部分实现了。两个哥哥结婚的时候,父亲送出几十把玩具枪械,我们的房中堆满了娃娃,兄弟姐妹们终于都有了自己的床,只是我们的太婆婆没有看见这一天,她最后死在地板上。
日子最终变好了,我们可以轻轻松松地过年了,不必求借、不必典当、不必卖血,我们过上了随心所欲的新年。
金钱十分重要,它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我们全家曾经过过30多年的潦倒生活,然而让我们坚持下来的并不是金钱的力量。
母亲20岁以后离开了富有的家庭,嫁给了我的父亲,服侍他的母亲,为他养育了六个儿女,这一切也不是因为金钱。
你我离不开感情,有幸得到它的支撑,才可言及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