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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众与媚俗
哗众与媚俗的不良出版风气，不仅存在于凶杀色情黑幕类的作品的出版上，就是严肃作品的出版，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浸淫，这是应该引起注意的。
《容斋随笔》无疑是一部品位很高的书，特别是因为毛泽东晚年的钟爱，因而在去年纪念毛泽东百年诞辰的时候，此书在出版界刮起了一股令人目眩的旋风，数家出版社争相出版《容斋随笔》的全译本。尽管如此重复出版，如此高速出版，如此仓促出版，浪费了不必要的人力物力，但这毕竟是一件好事，因为客观上有利于古典名著的普及。不过既然多家出版，就必然存在着竞争，于是有些出版社就不惜采取媚俗的手段了。如有一家省级出版社，在他们出版的《容斋随笔》的封面上，竟然用的是一幅毛泽东正在书架前翻书的照片。姑且不论这幅照片上的毛泽东是否是在阅读这本书，仅以如此随便地用伟人做封面而论，就是极不严肃的。因为毛泽东仅仅是喜欢这部书，但无论他怎样伟大，他毕竟不是这部古典名著的作者，怎么可以用他老人家的形象作封面呢？毛泽东岂不成了书幌了，成了别人推销此书的广告招贴画了。而且从直观上看，毛泽东又实在有点作者之嫌呢！这实在是对一向鄙夷那些拉大旗作虎皮，贪天之功为己有的肖小行为的一代伟人的渎亵 ! 而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要弄个非同一般的噱头，哗众取宠，在此书的出版上占个上风头，背靠个大树好乘凉，于是便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了。你不是在封面上写毛泽东推崇此书吗 ? 我干脆在封面上印毛泽东读书的照片， 给人以我这书就出自毛泽东的批阅本的印象，这样就更直观也更见我这部书的权威性了，还怕在竞争中不能立于不败之地吗！但这样做实在不伦不类。可以说，在古典名著的出版上，还未有过这类的先例，即使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 ，毛泽东提倡读《红楼梦》， 那时出版的《红楼梦》，尽管扉页上印有毛泽东的语录，但是封面上既没有印毛泽东的语录，更没有印上毛泽东读《红楼梦》的照片。那可是个人崇拜非常厉害的时候啊！如果照此类推的话，毛泽东特别喜欢李贺的诗，那么可不可以在李贺诗集的封面上，也印上一幅毛泽东读李贺诗的照片呢 ? 这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严肃读物的出版，哗众要不得，媚俗也是不可取的。清代文人沈复的《浮生六记》是一部脍炙人口的自传性小品集，清新淡雅，隽永耐品，历来受到文人雅士的喜爱，可是在一本省级出版社出版的该书的内容提要上，却这样介绍该书 : “这本书贾平凹在《废都》中曾经提到，还被香港的中学列为课外读物。”这样介绍该书，促销的用意是非常明显的。因为《废都》曾畅销一时，洛阳纸贵，发行了几十万册，而且还出现了几十万册的盗版书，而眼下香港的通俗文化也正走红，流行歌曲，电影电视，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港式时装，……不论什么东西，只要打上了港台的标签，销路就会大增。显而易见，给这本书打上这两个招牌，确实是有极大的广告效应的，确实是具有很强的市场经济头脑的，这种看似别具匠心的策划，也确实迎合了一般读者的阅读心理，以此来推销此书，确实是很有效的，很入道的，很时髦的，很有战略眼光的。这里并不想对《废都》的整部书作出是非优劣的评价，就事论事，仅就这两部书中的关于男女情爱的描写看，二者也是绝对不在一个层次上的。《浮生六记》写夫妻之间的情爱，重在表现的是一个“情”字，一个“专”字，一个“雅”字。而《废都》呢，不客气地说，写一个男人和许多个女人之间的性交往，赤裸裸表现的是一个“性“字。写性的文字淫秽污浊，粗俗低贱，不堪入目。而《浮生六记》表现的男女之情，纯静如水，是男女性爱的升华，是可咏可诵之作，是可于光天化日之下登任何大雅之堂的，而它能被许多文人作为案头的必备书，绝不是偶然的。鲁迅、林语堂、梁实秋、钱钟书……等等文学大师都曾大力推荐过它。可出版者却独独看中《废都》，个中原因其实并不复杂，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里看中的，就是一个“性”字，就是《废都》中堂而皇之的赤裸裸描写的那些类似在《金瓶梅》中被删节了的部分。说《废都》提到该书，不过是一种极富诱惑力的暗示罢了，意在提醒人们，喜欢《废都》，这本书也是不可不看的啊！其实《废都》与《浮生六记》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部书。两者是没有什么共通之处的，如此生拉硬攀的介绍，迎合一些读者的不健康的阅读心理，不是媚俗又是什么呢！再说用香港学校的课外读物来作为推荐这部书的依据，利用的无非也是人们追赶时髦的心理，利用的是人们对港台通俗文化的盲从。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如今的香港，还是英国的殖民地，他们的学校教育还不可避免地带有殖民地的色彩，因此以此来作为推荐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的根据，是缺少权威性的，也是很危险的。对这样一部格调高雅的古典名著，像对待港台流行歌一样地进行推销，不是媚俗又是什么呢 ?
哗众与媚俗，的确是污染出版界这片圣土的两股必须清除的祸水。
《徐州日报》 1994 年 12 月 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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