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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无“文学”
有一位从未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的朋友,手捧着厚厚一撂稿子来找我,说是写了一篇报告文学,请我斧正。
我是圆睁了不相信的眼睛,审视完他之后,才看那被称为报告文学的东西的。
仅仅看了几页,就知道该怎样更精确地称呼这一撂子“报告文学”了。说它是一份工作总结,未免有些对不住我的这位朋友所耗费的满腔热血;说它是报告文学,又未免有些暴敛天物,对不住“文学”二字。思来想去,就姑且称之为没有“文学”的“报告”吧!
这是写某一单位头头事迹的。从娘胎里写起,一下写到截稿的那一刻,整一个革命的活烈士。大话、套话、空话,满纸皆是。写的看似一个完人,但琢磨起来,却比稻草人还要假。最不敢恭维的是,那语言全没有一点文学的味儿,一概是干干瘪瘪的大白话。什么刻划描写,什么环境烘托,什么心理肖像,什么议论抒情,……总之一句话,该有的文学味儿,在这里是一点也闻不出来的。这样的文字,不要说当作报告文学发表了,就是称它为报告文学,都是天灾人祸。
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原准备惹这位朋友一个大憋气的,没想到,他虚怀若谷,竟娓娓动听地讲出一番令我唏嘘不已的道理来:“这样的报告文学,我手里还有三篇呢!岂止是发表,还得在国家一级的出版社正式出书呢!实话实说吧,人家是花公家钱买名声,咱是出点力气得名又得利。三千元一写,咱提成百分之二十,主编得中头,卖书号的出版社得大头。至于书出之后吗,当然只有写的和被写的看啦。如今文学搭台、企业家唱戏这行当最时髦。你没听人说,现在写报告文学的,比写诗的还要多吗?”
又该我圆睁了双眼不知该瞪谁个是了。抹抹丢丢的沽名钓誉的事情,原来只是半遮半掩地干,如今竟堂而皇之了!原以为“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没想到如此速朽的文章,也有人做得如此津津有味。还能再说什么呢?这样的“报告”又岂止是没有“文学”,简直连文品、人品都是精光精光的了。
没有“文学”的“报告”有如此好的命运,又岂止是文学的悲哀!
《邳州市报》 1995 年 3 月 3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