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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奖与无奖
是在一张小报上看到的一则获奖消息,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当地青年诗人获得了“鲁迅文学奖”,而且还要到北京去领奖。这消息着实令我先是一惊,继而又是一乍。
一惊者,国家何时不声不响地冒出一个“鲁迅文学奖”来。一乍者,是获得如此崇高之奖者,竟不知其写了何等大作而获奖。
但一惊一乍之后,便是扑哧一笑了了之之了。
那天看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的“焦点时刻”节目,说北京查处了一个以设立“鲁迅文学奖”进行诈骗的团伙。那所谓的“鲁迅文学奖”只要交上一二十元人民币,马马虎虎写上一篇什么什么作品,就可立马获得六角五分钱一纸的获奖证书,而且大奖不受名额限制。无怪乎一夜之间,鲜有名人出产的这一方土地上,便轻而易举地诞生了如此多的获文学大奖的名人了。
但可惜的是,如此大奖,其实无奖, 不过是几个江湖骗子玩弄的拙劣的谋财把戏而已。
但扑哧一笑之后又若有所思。这样的骗局,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的鬼把戏,可人们,甚至是以人类灵魂工程师自诩的诗人,甚至是以洞察世事敏锐犀利为其职业特征的记者,何以趋之若鹜,俯首贴耳大上其当呢?
“名利”二字,可作一解也。
设奖者只费吹灰之力便可大获数十万元之巨利;获奖者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荣登崇高的文学殿堂,并以此招摇过市,换来许多有形无形的好处;而苦于无轰动效应的记者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制造出引人注目的新闻来。如此令三方皆大欢喜之事,又何乐而不为之呢!如果不是电视的曝光,真是大可以“幸福到永远的”。
也是看中央电视台的“东方时空”节目。“东方之子”栏的记者采访北京人艺的著名演员程之,临近尾声时,记者问道:“你从艺以来,获过多少次大奖?”这年轻的记者先生似乎也不能免俗,也以获奖论高低,想给他的采访加上重重的美丽的一笔。
程之的回答绝门了。他先故作用力思考状,然后不无遗憾地说:“想来想去,似乎只是在以前演《龙须沟》时,得了一个‘先进团员奖’,不过当时只是口头表扬,没发什么奖状作证明,就不算了吧!”
程之的回答令那位年轻的记者禁不住笑了起来,程之也宽厚地笑了,于是节目便在这意味深长的一笑中结束了。
如若把程之的艺术成就同那些获得所谓的“鲁迅文学奖”之类大奖的人相比,那他获得多高多高的奖也是不为过份的。他本该得大奖,然而他无奖。
其实文学史上许多大师都没有获过什么文学大奖,至少可以说,使他们获文学大师称号的那些不朽的杰作,没有一部是为获奖而写的。重奖之下必有勇夫,而文学却不是一介勇夫可为的事业,更不是对获奖趋之若鹜者可为的事业。
我们这个时代五花八门的大奖也实在实在太多了,以至于有些沽名钓誉之辈生逢其时,一个个都成了获奖的专业户。而真正干事业的人,真正的国家民族的脊梁,只是在默默无闻地干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往往无奖,而真正的大奖正应该是属于这些无奖之人的,否则,不如无奖。
《工人日报》 1995 年 7 月 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