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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角号码新词典》

 

  案头的这本《四角号码新词典》,早已破烂不堪,可我却敝帚自珍,即使在拥有《辞海》、《辞源》那样的大型工具书的今天,经常翻检的还是它。它简便、熟手,亲切,与我长相伴,令我长相忆。

  其实这本词典的主人原来并不是我。说来惭愧,它还是我从别人那儿抢来的呢!那是“文革”开始的时候,我这个四年级的小学生也“运动”起来,加入了街道组织的专缴居民家中旧书的战斗队。一天,我们来到一个王姓孤老头家,在我们的吆喝下,他抖抖地从床底下拽出一柳条箱的旧书,苦着脸看我们把书装进了麻袋。这时,我发现他的床头放着一本紫色硬皮封面的小书,冲上去就拿。老头竟比我眼疾手快,一把抓在手里,嗫嚅着说:“这是词典,不是旧书。”我狠狠地驳了他一句:“除了毛主席的书,都是旧书!”不容分说,硬是从他手中抢了过来。他后退两步,垂着两手,嘟哝着:“可不要把它烧了,学习上很有用的。”语调带哭腔,目光似乞求。我当时只觉心里一沉。回到街道办事处,头儿从词典里撕下两页大便去了,我顺手翻翻,却一下子被它吸引住了。那时我酷爱读小说,常遇到不懂的字词,这本词典可有了用场。我瞅四下无人,就把它往怀里一塞,捂着肚子,装作大便,一溜烟跑回家去。从那以后,我便成了这词典的主人。

  当时,这本词典给我带来的好处还远不止是查找几个字词。记得上初中时,语文课本还满是政治说教,于是我便把词典当作课本来读,从中学到了许多社会、自然方面的知识。我还和要好的同学用四角号码作密码写信,玩“地下党”的游戏。我还把词典里的词归类编成了一本“辞海一瞥”的小册子,专供写作文时选用。潜移默化的熏陶培养了我对文学的爱好,也使我的作文成了老师常读的范文。但也有弄巧成拙的时候,有一次我用从词典里查到的“磅礴”来形容大雨,老师读着读着竟笑出声来,弄得我脸红了好一阵子。不过,我也用这本词典出过老师的洋相。这本词典的拼音是旧式的,我曾半是求教、半是刁难地问老师可不可以用它做作业。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用心,说了声“随便”就走开了。于是我犯了牛脾气,就故意用这过时的拼音来注音,结果作业被打错。那时正反“师道尊严”,我便当堂问了老师一个哑口无言:“难道国家出的词典也错了吗?”我还把词典狠狠地摔在了课桌上,这在当时竟被称为“革命行动”呢!

  下放农村的时候,随身携带的不多的东西里,就有这本《四角号码新词典》。在那物质和精神双重贫乏的岁月里,它便成了我引以骄傲的财富。那时无论开会学习,还是干农活,我都把它带在身上,有空就看上几眼。那几年,它随我也吃了不少苦头。有次抬河泥,不小心把它掉在了水里,有次用它垫蜡烛看书,没注意蜡烛烧完了,把硬皮面烧掉了一角。这一次次的火烧水淹,把词典弄得遍体鳞伤,难受了我好一阵子。不过,它也使我遭到过“不幸”。有一次,大队支书郑重其事地告诫我:“听说你爱看外国书、古书,身上还别着个小书本,破破烂烂的,不是什么好书吧!这会影响你的前途的。”所谓影响前途,就是没能入党。我当时痛苦极了。回到“知青之家”,把词典从口袋里掏出来,重重摔在墙角的垃圾上,把硬皮面都摔掉了。此后几天,我总感到若有所失,最后还是忍不住拾起词典,用伤湿膏粘上封面。不过我再也不把它带在身上了。我把它放在了床头,偷偷地看,总是可以的吧!现在想来,这词典不仅不该受埋怨,我反而应该十二万分地感激它才是。因为它不仅给了我知识,更培养了我对知识的执着追求的精神,使我在乡下的那两年没有虚度光阴。后来“文革”结束,高考恢复,我便第一批考了大学,这“军功章”上,谁说没有词典的一半呢!

  此后上了四年大学,在外地又工作了四年,最后调回了家乡,在这一二十年的风雨人生中,只有这词典绐终不渝地伴随着我,使我感受着人生的另一种温暖,另一种情义。尽管我离不了它,可我还是动过物归原主的念头。我也曾怀揣着它去寻访旧日的主人,可时过境迁,王老头的房子早已被一座百货大楼所代替,也无人知道他现在何方,而如今我所能忆起的也只是那带哭的声调和乞求的眼光了。

      《新书周报》 1992 1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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